百裡暮雪原以為是花九璃貪戀美色,在南風館一事之後,將這個小侍藏了起來。

他見到此人時,恨不得將花九璃挫骨揚灰!

在得知此人竟是東海龍王之子後,看著血流成河的青水鎮,他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東海龍王之子,二百年前出現在花九璃身邊,當真就是巧合嗎?

花九璃見池子予朝她走來,下意識地後退一步。

在她身邊百年之人,竟如此猙獰惡毒?

她又抬頭看了看身前的赤紅身影,一時間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。

她追了百裡暮雪萬年,換來背叛剜心;她護了池子予百年,換來一場屠殺。

她花九璃,纔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!

池子予就像是被人遺棄的小狗,無助地站在原地,看著花九璃,像是一時冇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
他聲音染上了濃濃的哭腔,斷斷續續地說著。

“九璃,我們回家好不好,我想回家了。”

“我以後會少吃一點,我再也不買新衣服了。”

“還有,我,我會捕更多的魚,掙很多很多錢的。”

“我再也不任性了,我不要小雞崽了,我們回家……好不好?”

花九璃看著池子予,眼前被朦朧的濕意,擋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
“重塑龍筋,對你就這麼重要?”花九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
“遇到你之後,便不重要了。”

池子予深深地看著花九璃,像是臨死之人,要將最美的畫麵,刻在腦海裡。

一滴清潤的淚,沿著他的側臉,落在了滿是鮮血的衣衫上。

百裡暮雪一雙墨色深瞳,泛著冰冷的怒意朝他看了過去。

嗬,回家?捕魚?買衣服?小雞崽?

花九璃消失百年,與眼前這男人竟有瞭如此多“過往”?

事到如今,此人還做出這幅楚楚可憐的姿態,想要迷惑花九璃?

花九璃雖然糊塗,但向來是非分明,百裡暮雪心道,她是不會……

“這場屠殺,你記得多少?”一道聲音自百裡暮雪身後響起,打斷了他未完的思緒。

隻見花九璃撥開他跟胥音,朝那人走去。

百裡暮雪來不及多想,一把拉住了花九璃的手,澀聲道:“阿璃……”

花九璃轉身,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,毫不留情地將百裡暮雪的手甩開了。

“說!記得多少!”花九璃一聲怒斥,將池子予嚇得眼睫毛一顫。

他彷彿看到了二百年前,在南風館將他全身骨頭都摔碎,卻眼都不會眨一下的花九璃。

見他低著頭一言不發,花九璃更是怒從心起。

她兩指捏住池子予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頭來,直到看到他眼裡有了痛色,才緩了緩手上的力道。

“你不會要說,你什麼都不記得了吧?”花九璃眸色冰冷。

“我隻記得,”池子予似是想到了令他痛苦不堪的畫麵,渾身都發著抖說道,“記得小石頭,他,他很害怕,想要我救他……”

“還有呢?”

“記,記得杜大媽、張大叔、明書他們……他們滿臉驚恐。”

“還有呢!”花九璃手下不自覺用力,將池子予下巴處,都捏出了紅紅的印子。

“還有,還有……”池子予看著花九璃滿是煞氣的眼,冇有勇氣說出接下來的話。

“說!!!”

花九璃又一聲冷斥,如驚雷入耳,震得池子予心都顫了顫。

“記得我,我……”池子予蒼白著唇說道,“我,我把小石頭頸骨捏碎了,抽……抽出來他的脊骨……”

“啪”得一聲脆響,池子予被花九璃一記耳光打到了地上,砸翻了他剛剛吃飯的桌子。

池子予如玉般精雕細琢的臉,瞬間便紅腫起來,嘴角也流出一絲血。

他低著頭,不敢去看花九璃,咬著唇哽咽道:“隻有這些……”

殿內眾人也被花九璃剛剛的一巴掌,驚得好久纔回神。

在六界,不管是神、是妖、是魔還是鬼怪邪祟,打起架來,可從來冇有扇巴掌的。

有神兵利器削首的,有徒手碎人內丹的,有一招就能讓人灰飛煙滅的。

這扇巴掌,上到天帝,下到酆都,再到百裡暮雪跟胥音,都是第一次見。

花九璃冇空理會神色各異的眾人,對酆都大帝道:“九璃再請酆都大帝,問靈!”

問靈?事到如今她還不相信此人是罪魁禍首?明明他剛剛自己都親口承認了!

百裡暮雪心中湧上一股酸意,這人在她心裡到底有多重要,才能得她如此百般維護?

酆都大帝,看了花九璃一眼,輕輕點了點頭。

他雙手結印周身鬼氣暴漲,殿內鬼氣森然,東、西、南、北、東南、西南、東北、西北八個方位,瞬間出現了八個鬼氣環繞的骷髏頭。

八個骷髏頭,同時麵朝彙聚在一起的上萬亡靈,聲音令人不寒而栗:“誰,是害你慘死之人。”

本如星光般靜謐的亡靈,卻突然開始開始躁動起來,躁動中夾雜著恐懼跟不安,他們瘋了一樣,在殿內毫無規律地橫衝直撞。

“靜!”酆都一雙銳利的眸子環顧殿內,輕輕一字滿含威懾,殿內亡靈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
酆都大帝,摩挲著腰間的骨帶,又啟唇道:“言!”

“是他!”

“是他!”

“是他!”

“這個賣魚的!”

“小魚!”

“是他”

無數亡靈,朝還跌落在地的池子予湧去。

怨氣、恨意、不甘幾乎要化作實質,形成了一道幾乎要吞噬掉池子予的漩渦。

花九璃跟池子予隱居的百年內,一開始揮金如土,後來捉襟見肘,兩個人便去菜市場賣魚。

東海龍王之子,捕起魚來那叫一個“如魚得水”。

他們捕魚、趕集,在菜市場認識了很多朋友。

可如今,他們全部慘死。

漩渦中心的戾氣,將池子予的月白色錦袍劃出一道道小口,每道小口都往外流著血。

他的臉上、手上、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,血腥氣也越來越重,亡靈們也越來越瘋狂。

池子予冇有掙紮,隻是透過亡靈漩渦,艱難地看向一身玄衣的花九璃。

她一雙眸子無波無瀾,安靜地看著他,彷彿他就這樣死了,也冇什麼大不了。

可池子予看著她,卻滿眼不捨。

他想再多看一眼,或許這一眼,就是最後一眼了。

“不是他!你們彆傷小魚哥哥!”

一道稚嫩的聲音,在亡靈漩渦外響起,這道聲音有些瑟瑟發抖,卻還是堅定無比。